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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2

漫游之末

30 September 2008

从杜塞尔多夫开出的这趟夜行列车,不同的车厢将各自到达不同的方向:阿姆斯特丹、布拉格、哥本哈根。时间空间无限、充分地展开,我可以任意选择方向。但是独自旅行,快速下定决心最最重要。紧凑,一心一意。

1 October 2008

斯德哥尔摩是个雨天。淋了半途,在小店里买了一件Swedish blue的简便雨衣,套着走路。满街就我一个小蓝人,于是喊停两个女孩,给我留影。
从斯德哥尔摩往赫尔辛基的大游艇上。我亮了press card,享受了与学生一样的折头。
Viking Line的Gabriella,应该启程了,披风劈浪。四人舱里,就我一个。
心眼已睁得不及七月时大。若今是彼时,我早就爬上舷梯去看大河了。
  一条大河呀波浪宽。
  波罗的海的大河。
  那么旅程的最后一站便是赫尔辛基。恰恰八十天,漫游的路线是这样的:

北京-莫斯科-柏林-戈尔列茨-萨尔茨堡-布达佩斯-布卡勒斯特-萨洛尼卡-雅典-科斯-布拉格-柏林-艾森纳赫-杜塞尔多夫-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赫尔辛基-莫斯科-北京!!!

双脚踏上过的地方,共有11国。火车加飞机加轮船,距离约莫30,000公里。

在往哥本哈根的火车上有过一场友善对话的保加利亚裔丹麦设计师Teo,有句话说得甚合我意:这种天气,一嗅就知道是来自这个大陆上的气味。冬天的气味。
这个大陆。欧洲。我即使身在这个现实中,也可以继续将它理想化。那么它是真的理想。

半夜,半醒状态被肚子的剧痛刺激了半晌。回到床铺上,服下“藿香正气”,就睡不着了。就开始“reflect on life”了,像刚翻到的赫尔辛基杂志上一则广告上用的短语。好大的广告,为“ambient light”而设计。与其真的正二八经点亮一盏仿蜡烛效果的冥想灯,不倒想想,氛围的形成,大多数时候是不需刻意,便不预而至的。
就像一场腹泻所带来的。
晕船浪。摇摆中,开着P2听,刚好转到Go West。歌词从未这样清晰入耳。是对我现状最直白的注释。
“Go west, life is peaceful there, in the open air.”“in the open air”,莫过于此。摇摆带来腹部不适和心头的不安全感,于是极力想像我们的Gabriella此时夜半怎样在风浪中前行和漂移;可能它微薄得会令置身当中的我们觉得心虚。可是想一想斯堪的纳维亚,想一想这个大陆上氤氲了两个半月的熟悉气息,我的胆子又壮大了些。这个空间,想怎样呼吸都可以。斯堪的纳维亚的水汽,是德奥欠缺的。有这种大气,才会养出牛高马大淋着雨抽烟的女性吧。
这个时候,逐渐习惯了“北欧音乐节”的北京人、广州人,已在引颈。可是据我观察,捧场的人们,并不都是当场演出的拥趸,因为很多人看完演出后眉头不展,完全没有赏心过后的愉悦。但他们依然盼着下一场演出、下一届音乐节。当“北欧”以音乐节的名义开起,它的使命是为原地不动的人们解渴。
“Go West”,在我的大学时代,曾被禁止在广播站播出。当时大惑,因而对这首歌额外深刻。总是一遇上就努力想找出被禁的原因。至今不知所以然。只是确定了“禁”的举措,就是与“in the open air”相悖的。
也就够了。所以我才那么极力要往与这个方向相反的方向出发。潜意识或者下意识地。

4 October 2008

握着还是杜塞尔多夫南部亲爱的旅馆Auszeit的笔。可是清新超验的秋天已经远去。要与俄罗斯浸在一起七天。中俄何等相似,或者说北京和莫斯科。规章执行者的强硬、不讲理、滥用的权威,与一般民众的和善友好强烈相对。为什么会这样子呢?人与人的阶级差别, 在这两个地方很明显,很相近。但在赫尔辛基、柏林,人与人的不同身份,在一般社交场合——地铁、商场、饭馆之类,一般不易体现。
  北欧太仓促了。那是因为从赫尔辛基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下车后,立即堕入了肮脏之中。满地痰迹,满街粗鲁。啊Duesseldorf-Volksgarten,啊赫尔辛基海边的落叶,啊图林根的森林。是的如索尔仁尼琴在先于1970年在德国发行的《故事与散文诗》所提,在这类静美中,人只想空腹守着,丝毫不掂挂吃与喝。是一种近月来我常提及的“清醒的超验”来的。
我至今似乎全然忘掉了城市与城市、国家与国家的不同建筑,只记得满心满眼满鼻子的森林清香。落叶的不同颜色,和上面的露珠与雨水。
终于在赫尔辛基的大书店买下了欧洲地图。好大一幅。

莫斯科地铁一站,穹顶通道的尽头,有人弹西班牙吉他。巨大的回响混杂列车靠站或开动的声音。于是夜来便做梦,梦见尽头抱琴的是自己。
还想起在柏林波茨坦广场地铁里,经过手风琴的声响时,手臂倏起一阵鸡皮疙瘩。赫尔辛基火车站附近也有手风琴手,在时雨时现微光的寒冷街头兀自微笑。

5 October 2008

翻回日记,不记得出行前竟有那么多懑意。才有依稀记忆,临行前,angst不能自已。而在旅途,清新舒畅无虑,负面与消极不知道是怎样地已经化为乌有。连同关于类似情绪的记忆也一同销掉。尤其是从布拉格开始令我震惊的秋天。

永别吧彼地

10月3日至10日  莫斯科往北京的列车

俄罗斯不同的站。下车透气。寒风微雨,两个漂泊的荷兰人。近黄昏,没有“贡多里”,有空荡的车厢。回到有暖气的房间,开盏小灯,继续读地图。一杯热茶暖肚。
多向往冬日与爱人窝在家里的温暖。这个冬季我们将在一起,没有分离。

一睁眼,外面就是贝加尔湖。然后开始降下雨丝,冰雪一样被风扫在玻璃上。画面催眠。又睡过去两三小时。醒来时发觉外面的小河已经结冰,路边的水也已成霜。
一个圆周,经过的这些站。80天前的起始,80天后的尾声。气候不一样了。心情也完全变样。现在轻飘飘,松垮垮。

出行是为了回来。现状是:出行是为了荡失路,跟花小钱买醉的目的相近。只是前者要的是清醒地超验。在图林根森林,杜塞尔多夫南部的公园或者戈尔列兹的管风琴大教堂里,人宁可空腹守着,不然太满,太世俗,会流于8月的萨尔茨堡那样肉欲。
要荡失路的愿望,源于我不时需要divine和surrealistic的东西,缓和平板的常规。无论常规有多好玩,是常规就需要假期。温吞的几日假期不痛不痒,需要一段足够长的in the open air,空间与自由无限延展。我便能在迷失中找回自我。

Checkpoint,checkpoint,又到checkpoint。
那么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幕。来查护照的金发女人,对我说了半天俄文,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吧原来预感是正确的。被“请”下去了,说没有“落地签”。然后二话不说说“罚款”。罚多少?“两千卢布”。美元可以吗?“你从哪里来?”欧洲。“在欧洲做什么?”采访。亮出了记者证。于是就被镇住了。一阵子回来,“你可以走了。”
多么腐败。
在车下等了五小时,回到车上,等着派回护照,然后驶向中国边境。
外贝加尔的天那么冷,路那么泥泞,落叶只好埋在土里。这个国家也没向外人展示丝毫温暖。就像我所习惯的国家,一切都不可信赖,因为就算明文书展的,就算说好了的,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岔子。从80日的不徐不疾,又回复到这种永远临界的状态中。不得放松。永远紧绷着。
走吧走吧走吧,离开了我就不要再踏上这里。好吧,成见是事出有因的。我宣布我对这个国家已经有了成见。
怎么就联想起等高考成绩出来的瞬间了呢。那时跟友人约定,一定要记下当时的心境与发生的经过,往后回看,将很有感触。在现时的情景里,也一样的不堪,不寻常。两个半月之前我已经经历过一次,真搞不懂为什么又自找着再来一遍?
飞行真有那么可畏吗,对比现在所经受的心灵压抑与不快?
我的护照呢护照呢护照呢?怎么还不还我还不还我还不还我?唉紧张得肚子疼。我的天。她们快下车吧快下车吧快下车吧。哐哐哐地他们在搞什么呢?好吧,地毯式检索。
Brett Anderson怎么会变得阿妈都唔认得了呢?前后十年时间。连气质都变了。从前那样飘忽华丽。
想念热咖啡。咖啡对我来说代表典型的自由生活状态。与现在相反。两个漂泊的荷兰人一定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吧。他们那里从来不会有如此让人乍舌的景观。事不关己,同时又得以身临其境;像在动物园里,看着俄罗斯边防士兵像猴子一样,灵敏异常。多么激动人心。

好吧原来还有一个女人来翻我的钱财。实在太可怕了。进来操着她唯一懂得的中文词组:“打开”。不断重复。直接就翻我衣袋。而我完全不能动弹。看见一切密封的袋子,她的脸上怎么现出如此兴奋的表情。
他们是在采取行动保护列车不受侵扰吗?怎么感觉他们像是在洗劫车厢?

September 21

二度浸入柏林

布拉格最后一次走过查尔斯桥之前,在从前哈维尔常泡的Cafe Slavia尝了绿色的苦艾。是苦艾啊,absinth啊!Eric曾说唯有丹麦他们那里才有真正正宗的苦艾。谁知道呢,捷克苦艾也差不多啦。再握着热红酒绕了一遍10天内走过无数次的旧城。然后在单簧管五重奏与冷风中,将醺醺的脑袋搭在cabbie肩上,眼内分不清是酒的热度还是情绪的温度。偏偏天色阴又冷。下桥后经过我们热爱的唱片小店Andante门前,我停在街对面望进窗门内,看着那个温和又优雅的主人,他又在向一个顾客有礼貌又耐心地介绍。看他看了一阵,对着买完雪糕出来的cabbie眼巴巴说“不舍得”。
五小时的也行列车。二度进入德意志。
深夜落脚法国摄影师艾米莉在Schoenhauser的公寓。楼下落拓的年轻长发大提琴手披着褐色皮夹大衣坐街边练习巴赫无伴奏。
归属感无限。
苹果西打暖胃后入眠。好冷的天。
翌日艾米莉专程搜寻来法国牛角包混各式德国面包,咖啡、茶、果汁、妈妈做的果酱,奶酪、牛油、肉罐头不等堆满早午饭的桌。从Neil Young到Billie Holiday到舒曼,才来10天的三个月小猫睡眼惺忪。
带着Cabbie认路。洪堡大学的二手书摊,一路到自“卡尔”翔落处穿过森林公园,到达Bellevue地上铁站,我的记忆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季节。上一次的公园绿地是盛夏的庇荫,如今Unter den Linden一路的Linden树叶都染了黄,还落了一天一地,树林小道冰凉太甚,略显萧条。
明天要去趁墟,逢周日跳蚤大市场的墟。
柏林国际文学节,24号开始,“关注非洲”。各国的作家清单,据说是“经评审会成员各自的网络所荐”,中国嘛,果然有西川和欧阳江河的名字。
还有柏林音乐节。柏林爱乐领头。难怪西蒙·拉特今年惹事,这次音乐节聚焦的三位作曲家之一是史托豪森,老人家他为机场、仓库写的曲子可多了。拉特冤,差点被柏林爱乐杯葛。不过后来柏林爱乐的御用摄影师告知过,所谓“重新评估”,确实是体制内的事。拉特第一个遇上,不是他倒霉,而是之前的老人或主观或客观地扭曲了体制。23号或许去听一场“午餐音乐会”。
September 13

布拉格·post-birthday

我们躺在查尔斯桥西侧的大花园草地上,树叶在前后左右偶尔落下。就算不间断见过了如许美好的地方,第一天黄昏在桥上对着五重奏时还是不住眼前一热。然后寻找缓和的视野,可是没有。美的密度太高,承受不了。还是TS艾略特的话:
Human kind cannot bear too much reality。

布拉格当然也大吃旅游业这门饭。但在景物最浓郁的地区,它转一个拐角,就是完整的换景。没有杂音。不过剩,不泛滥。我相信跟碰上的时节肯定有关,但秋季是布拉格的旺季,你却并不见萨尔茨堡夏季盛况时那样的劣劲:商家小贩憋足了气做生意的协力,乃至阿尔卑斯在咫尺,也无法阻止市侩的空气。布拉格,生意处处的旧镇,很放松,有空间。街头艺人也是。不扎堆,在遇上下一个之前,有足够的凉风冷巷让你想一想刚才的音乐或木偶剧是不是温暖有趣。
这里文化很通俗。斯美塔纳《我的祖国》夜夜在大教堂和剧场里保留,他实在是个可怜的二流作曲家。每逢德沃夏克,我是刀枪不入。他也是捷克大文化框架尊崇的人物,当然也是面向游客的必然清单。莫扎特的《唐·乔万尼》当年首演就在布拉格,所以改编的歌剧、木偶剧到处挂着海报。虽然都不入我心,但不可否认,这些都跟秋天背景下的伏尔塔河岸金黄树林与红顶房子那样,差不多的怡人易懂的。
至于在桥上掉泪,跟早就通过图片电影认识的布拉格关系不大。布拉格不仅仅是轮廓美。迄今我相信有些地方在镜头之下会有超越真实的美好,历史遗产、游客标准姿势的景点,常有平庸的内核。布拉格对于我是反过来了的。八年前忽然某天心里对于蓝色清晨雪地街灯的勾勒,到今日依然保留。而我眼前夏末深秋的此地,多的是相机、镜头所无法概括的气质。它比我期待的更好。这真是个惊喜。

生日前夜又听了一场大教堂里的管风琴。并在门前有一对臀部能活动的撒尿男雕塑、门内有后人揣度之下卡夫卡的灵魂的房子里,被意象主义的声音和影像直逼过心口:
《城堡》:
You are not from the castle
You are not from the village
You are nothing
Nothing
Unfortunately though
You are something
Something
You are stranger
Whatever you do
It's always wrong

cabbie在影像旁侧找到一段文字,符合他的揣测:卡夫卡被忽略的一小段脉络,是他在日记里写过“内心里是个中国人”。道教意义上的。cabbie认为,这样空无的对于“真实”的死心塌地,除去这个地方的渊源,难有二。


四天前,我们夜间飞行,第一站停落,凌晨3点在雅典机场梦游时,经过几乎囊括了古尔德全套录音的大音像店,而且有特价区。一眼翻到1973年卡拉扬指挥理查·施特劳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最后四首歌》等等,双CD也不过19大欧,兴高采烈地要下了。
然后斯洛伐克的SKYEUROPE737-700飞上了夜最深时的天空。因为那夜高空风急,我们一路低飞,累极了但无法停止望窗外看的我,沿途盯着一片又一片清晰的金色灯光。沿途,与我上个月坐火车丈量的路线差不多:经过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维也纳,便迎来了捷克的破晓。

就是喜欢甫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停顿也来不及习惯,放下行装推开门就出发。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乱走,走长长的路,去遇见。
那时我们最是二合为一。

前三天,我们住在建于1466年的哥德大房里。当年那里是布拉格最古老的酿酒酒窖,至今有独一无二的冰激淋啤酒。今早走得太急,终究忘了品尝。刚才换到了设计感极强的旅馆里,住进上世纪60年代设计风格的温暖房间里。早餐之外,还有免费下午茶,专为在外头观光的旅人设计:走累了就绕回来,茶歇蛋糕歇。18世纪,这里是孤儿院。19世纪,这里是穷人的医院。现在,阳光太灿烂,细节太贴心:进门有巧克力和信封上写明致我们的信,里面的话语太真诚太动人;电视下陈列一柜子DVD,还躺着两包薯片。
看天气预报,明日后日,最低温度4度,最高12度。
 
从我生日那天起,作为“布拉格之春”增补版本的“布拉格之秋”音乐节开幕。今年特写作曲家是来自与捷克相惜之国波兰的潘德列茨基。
 


 
September 05

尤利西斯夜游

六点多天蒙蒙亮,拿起琴搬上椅子,日记本及P2,走下海滩。面朝阴凉未醒的大海,复习久不碰的轮指。开始没有人,后来,左边和右边,偶尔经过一二晨起跑步或游水的游客。因为9月,都以中年以上夫妇为多。又见怪不怪地以英人为绝大多数。
喜欢陌生人们碰见都打招呼的好习惯。无论迎面还是背面、擦肩。
还喜欢有一次经过人来人往的一家咖啡馆和cabbie拥抱时,坐在门前的黑超男子冲着我们就说:“我就是喜欢看见人们彼此爱着。那才是生活。”
昨晚有点阴郁,cabbie遂带我驾车无目的夜游。经过柔和笔直的一段高速后,第三次到达英国年轻游客聚居的katamena。癫狂扑面。小小的村庄,英式酒馆、俱乐部一家挨一家,每一家的高分贝电子或摇滚,与BBC6台深夜版的变奏无异。见“cheesy chart music"的同时,也见“indie rock and roll”的幌子。迎面与侧根全是英腔小青年们,叫嚣,伸展荧光四肢,舞动;抬头,精致的公寓阳台,有Beatles年轻时发型的模样探出头来。陆离光影,味觉听觉视觉,怪兽与《尤利西斯》浮现。
然后听见一路的卡拉OK。有人唱着ABBA的《妈妈咪呀!》,有人死拼kaiser Chief。余音一落,满场跟上。
连食物也将英格兰搬到了希腊。fish n chips,印度菜。hohoho,还有满街的“公共游泳池”招牌。真是做足功课探究小英人心理习惯。只求稳妥:怕常年头顶细雨蒙蒙的孩子们,一下接受不了任逍遥的大海。

August 11

一次奥德赛

这是一次奥德赛。只不过方向不是回家,而是往你离开的方向,回到你的所在。

从小我在繁多的神话人名中,牢牢记住了俄狄修斯,原来是有隐喻的。我用了21天,一尺一寸土地丈量。从北京到莫斯科,莫斯科到柏林,柏林到Goerlitz,Goerlitz到萨尔茨堡,萨尔茨堡经维也纳再经布达佩斯到塞尔维亚(这一笔要从头写过了,因为塞尔维亚路不通,改行布达佩斯经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到希腊北部萨洛尼卡),然后经雅典,漂流15小时,着陆你的海岛。
没有基尔克,塞壬,或是斯库拉;如果有,也只是在内心里现出。是的,六个月,也是内心的奥德赛。

我那些从容不迫繁复辗转的旅程,看着只不过借着去找你的藉口去开展,与回归无关;但我才知道,它们其实一直朝着唯一的方向进行:你是这一切的方向。

而你与奥德赛的妻子不一样。你也从容。并且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等我回来,甚至一砖一瓦亲手盖起了一个大房子。以让我的回来不再跌跌撞撞。

但我还是跌撞地出现在你面前。我生病了。最后15个小时在大轮船上,辜负了蔚蓝海水与大好日落。因为我已身心疲惫。

补记

DSC_0009DSC_0011DSC_0012 (2)8月5日 萨尔茨堡 欲香弥漫

就是一个标准的游客之城,而幌子是它的音乐节。连家庭式经营的小旅馆墙上都贴着大大的海报。我对萨尔茨堡的期待,可能就在我问旅馆老板印在海报底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开始:老板翻译道——“与爱一样强烈的是死”。奥地利文,是这么说的:Denn stark wie die Liebe ist der Tod。用在一个与民同乐的节庆上,它有着异样的重量。
我坐在应当是萨尔茨堡地标式的莫扎特广场露天咖啡馆里,即便如此,咖啡还及不上上海新天地里咖啡的价格来得高昂。难怪于尔根和费迪玛在外滩某夜店结帐时彻底被吓坏。
马车的腥臊味犹在跟前。真是一个大发先人财的地方。看仔细了,有些已经到了令我升起恶心的地步。“The Very Best of Mozart”,飘扬在横幅上,这话究竟怎讲?
萨尔茨堡隐喻着肉欲的香气。从音乐节的两幅海报,音乐节周边的其他大海报,到深夜的电视,到正对旅馆的情色商店,到处流淌着温暖的肉体之色。
天色很凉。不过14-21摄氏度。八月初的秋冬感。帕慕克也在城里。



8月6日 拜拜德奥·从维也纳到塞尔维亚

这个“从……到……”的句式,中间有着令我莫名兴奋的空间感,距离感。连接点越是陌生,或者既熟悉又陌生,并且切换得频繁得恰到好处,留有些停留,不至于太急躁,那就是完美的节奏了。

拜拜了德奥。这趟列车上出现了丰富的面孔,不再是以老夫妇为主的典型观光客,又或是安静白皙的欧洲青年。出现了了一些棱角分明的轮廓,白皙与之相比,似乎就显得有点儿病态。

而这一天,注定是要生出奥德赛那样的枝节。伏笔在一大早就铺好:明明提早了一大段时间起床,赶忙下楼吃一个老板专门为我准备的完整早餐。将盘子里的各样吃干净了,上楼一看,竟然已经6:40。而开车时间是7点。到我冲出旅馆时,时针指向6:50了。但这是德奥的好。不需提前等待以防万一,因为铁路系统如此发达有序,没有万一。一切按时进行,没有焦虑。

贝多芬的《田园》和第七交响,都不该在刻板和有时昏暗乃至昏庸的音乐厅里,被湮没掉光泽。看,就算是我此刻握着笔在本子上写字,也有如落笔于窗外的绿毯子上。

于是就到达了布达佩斯。那个刚刚降伏了我的“青年信仰者合唱团”,伴着列车缓缓靠站。当时天空降落下一束很温暖的光,落在我右前方带礼帽的男子。
当独行的旅者,在身边多起来了的时候,也就是环顾不止我是一人旅行的时候,一脉隐形的守望,已在空气中形成。
人群物种的丰富,在车厢内车窗外显现了出来。布达佩斯车站建于1884年,它的古老,跟一路崭新的DB铁路很不一样。上得车来的,还陆续有了更柔和的,更落魄的,因而我愿意形容为更有艺术特征的面孔。因而这里似更适合于随处坐下,抓笔写字之类。
再环顾。选择火车的人,尤其是长途火车的,都对书本与纸张恋恋不舍。在车轮的单一节奏间,墨香氛围一直浓郁。

8月7日  塞尔维亚边境  苦等开回布达佩斯的列车

是的。就是这样公平。前夜在东德意志的森林里不用自己动手而肉饱酒足;昨夜在萨尔茨堡游玩随性,浅尝一个风凉水冷音乐节城;今夜,被扣在塞尔维亚共和国的边境,困倦饥饿,八小时滴水未沾。
好吧,既然此路不通,也就不勉强了,待一小时后上了开回布达佩斯的火车,三小时后下车再重新计划罢。也许换经罗马尼亚去Thessaloniki,晚了一点,也多花了一点银子,但又有何不可?这是假期,但更是奥德赛。

是奥德赛,当然要有磨难。俄狄修斯教落:女海妖,风袋之类。哪能一路单单向日葵灿烂。但别看现在如此貌似豁达,今天被硬邦邦的塞尔维亚边境大块头“请”下车时,提着两个背包,走进他人的铁门里,还是忍不住升起委屈,然后流泪。

8月8日 布达佩斯往布加勒斯特

布达佩斯的大半天过得很漫长。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欲望去为布达佩斯留影。它市容的脏与乱,证明了前一天经过时那一束光线的虚幻。
凌晨1点44分在(终于有一个比较友善的)塞尔维亚边防警察叔叔偕同下,登上折返布达佩斯的列车。他让我留在宽敞的一等车厢里。就着单衣,我倒头便睡。隐约记得寒露袭人,冰凉蜷缩。还隐约听见有两把说着很奇怪的语言的男女走进了我的车厢。清晨5点多在仓惶的短睡后乍醒,看见了那两把说怪语的声音。其中一位,是矮小的穿西装带礼帽的老者,他的轮廓与装扮,在我眼里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红木造就的车厢也不属于这个时代,它和老者框在一起,极配。窗外出现了日出的微光,以及布达佩斯的光景。老者先步出车厢拉上玻璃门时,对我狡黠地笑了一下,那刻,梦幻得诡异。
然后我就极困倦极恍惚并饥饿干渴地步出了列车。日出已将前夜的煎熬掀掉,我步行的一天已经开始。但我今天决定暂停跋涉。身心有点透支,身体铺满尘土,于是决心去找一个布达佩斯闻名天下的bathhouse。就去了一个离火车东站最近的。来回巴士居然都不要我付费。而那个大澡堂,其实就由一个游泳池和一个温泉池组成。明媚的是池边古时土耳其大澡堂式的雕镂。
今年夏天第一次游泳。离开时焕然一新。

8月9日 罗马尼亚边境往保加利亚的边境,然后看见希腊的阳光是金色的

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的烤鸡腿很香,顺带回味起波兰的土豆排骨例汤,还有Goerlitz和萨尔茨堡各式各样的香肠火腿片,实在是好吃。
自从塞尔维亚那夜,对过境稽查都留有余悸。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恰好是已入EU,却尚待加入申根的两个国度。火车一尺一寸丈量的缘故,出入他国土地,前后都需在车内候命,交付护照盖章。四次,两个回合的等待,等穿制服的人员出现在车厢跟前的忐忑,差点让我辜负了这趟开往Thessaloniki列车的宽敞舒适。第二天凌晨,当保加利亚KULATA的边防叔叔把护照交回我手上,看着上面示意“出境”的小箭头,及后不久看见Promchon Hellas的希腊边境小屋时,有如驶入了避风港的感觉。
然后Hellenic的漂亮哥哥接过我护照,就开始了从今后我不断听见的提问:奥运耶,你不留在你的国家,跑到这儿来干嘛?

希腊的北方,萨洛尼卡。清晨一到达,我就买下了半小时后往雅典的特快。对比德国的宁静清丽,希腊现出哥德式地势,弹指一挥间召唤来全面金色的阳光。那么的金黄,和哪里的太阳都不一样,照得心花灿烂。

August 04

森林露水@管风琴乱写

在森林过了一夜之后,套上秋日的毛衣来听管风琴。回响在穹顶的咆哮和发酵,你信不信,对于六个月未见爱人一面所积蓄的angst,可以在一刻间全盘抵消?因为,它也令你心跳加速。我们全都背向着1972年生的琴师。
我相信那很靠近清醒的超验。连吃饱喝足了都不可取。太满,太世俗,太肉欲。
明日往萨尔茨堡去。DSC_0001DSC_0002
August 01

松绑

阿劳爸爸按响门铃给我送来了吉他,装在手工缝制的米色布袋里。那时我刚将洗好的一堆衣服晾到立满向日葵的小阳台上。早上睡到了9:45分,第一次那么晚,说明我终于将时差稳妥地倒过来了。
angst,旅程出发之前每日每夜的angst,在逐渐松绑。不断松绑。感觉很强烈,很肯定。
其中的动力,包括有被于尔根和费迪玛的爱情打动的原因。看不出任何时间错位的随时默契,随时欣喜,随时孩子气。尽管于尔根的工作时间那样机动。

于是又沉浸在小小的被驯服情绪中。

·想起我独自踱步菩提树下大道那天,经过柏林洪堡大学跟前,见旧书旧唱片几个货摊,便上前翻阅。黑胶唱片,全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前的,柏林爱乐1963在卡拉扬麾下的现场录音,大卫奥伊斯特拉赫有好几张。跟于尔根聊起,他说他定期也会到那里去淘唱片。这些老唱片,大都来自东德。

·和费迪玛去Steglitz那日,经过几个跳蚤市场货摊,我们专挑旧书摊停顿,挑到了1欧一本的小书,费迪玛留下了小贩的联系方式,改日再帮衬。

·费迪玛没有手机。她依然保持手写信的习惯。

·沉睡的小镇,有讲不出的妙处。在柏林之前,所有听说我下一站要到Goerlitz的人们,都表示不解,觉得是一个游人不合的地方。唯独于尔根一家,从他到费迪玛到于妈妈卡伦,一开始就大加赞同与赞许,告诉我,那里什么不容错过,那里的历史感如何如何,还有新鲜的蘑菇。

·那日黄昏我与费迪玛、卡伦举着酒瓶在柏林街上傻笑。回家,于尔根说,德国有个说法:“当你印象尽毁,你便自由了。”nothing to lose。再无拘束。

……

我尽量将自己放在平常而不是异常的状态。不带相机出门,是第一个姿态。相机是一个不自然的负担。午后,日头毒辣,选了一个阴凉的露天“土豆房”(Kartoffelhaus),踩在令我着迷的石板路上(当然,只有到了夜晚,这些石板街才会倒映与心灵相接的光芒)。半小时一次的教堂钟声。这种安静,我想不起音乐来。

今晚,要往森林去。阿劳童年的一方小天堂。


Goerlitz管风琴@波兰例汤

阿劳和萨沙下班回来,带我走去900年老镇时,天已经全黑。于是第一眼触碰的,全是多年蛰伏梦境的石板路街灯,顿觉昏天暗地。
而且没什么路人。更没有游人。
忽然,前面撞上的嶙峋大教堂跟前,响起了管风琴声。跑上去,耳朵贴着门,不肯走了。
就此甩掉了对柏林及柏林人的离愁。


翌日白天,我绕城走了五小时。极热之下,发现还是期待夜色降临。小镇有柏林城可能因为太大而分散掉了的spirituality。至少对于过客而言,不容易立即感受到。也有一说:Goerlitz的建筑样式多样及集中,德国少见。

它那么小,却又自己的管风琴,当地人当然值得骄傲。想想诺大一个北京才三个。它还有自己的剧场。另一个异数。剧场的存在,则有赖阿劳爸爸当年不惜介入政事力争而得。

中午过了桥,跑到波兰的饭馆里,要了碗例汤喝。土豆排骨浓得啊,引来了只蜜蜂一直围着转。

阿劳和萨沙又下班回来,打了小包,叫了pizza,开车去湖边。打开格子大绒布,赤了脚。看日落,喝加州干白。拿干白浸一点面包屑,把河里的鸭子灌醉。
 
视觉的补充,都在豆瓣上。
 

Lucy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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